夜色融合

値得慶幸的是,卡拉和威利並沒有這方面的問題至少現在還沒有。他們四、五歲大的時候,黛薇曾把他們送進沃道夫幼兒園,那所學前教育機構是根據奧地利社會哲學家魯道夫,史坦納, 一八六一— 一九二五年)的學說創辦的。校方鼓勵兒童發展天性,不強制他們學習,還要求家長勿讓子女接觸辦公椅、電影,也不買印有可愛電視、電影角色的衣服給孩子。早先曾以爲這些規定是菁英份子的謬論,帶有某種文化優越感,後來才體悟,此種作法可防止兒童以想像力築成的精緻花園,被暴力動作影星、或最新迪士尼卡通主角這些野草給蠶食鯨呑。相信小時候受過此類訓練的卡拉和威利,現在還能運用自己的想像力去面對新環境和新經驗,因爲他們尙未被加工處理過的誘人好萊塢影像大量污染。這也是帶著咱們家孩子踏上旅途的好處之一,他們讓黛薇與我擁有了 一個難得機會,不但可以脫離井底之蛙的心態,也能透過他們的眼睛去認識新世界。 在托爾托蓋洛國家公園的最後一天,我們逮著一個觀察大綠蟣龜上岸產卵的寶貴機會。夜裡十點,天上沒有月光,全家步履蹣跚沿著漆黑的沙灘走去,沙灘上散佈著岩石與木塊。帶領我們的是位說話輕聲細語、手裡拿著一支筆型手電筒的嚮導,他交代遊客的第一條規定是:「不准打擾海龜。」任何光線與交談(甚或耳語)都嚴格禁止。雖然綠蠕龜重達一百八十多公斤,身體大得像板凳,可是要想在半夜瞧見驰們,還眞不容易。第一,牠們黑色的外表與四周夜色融合得相當好。第二,牠們用巨大的鰭肢把半個身體埋入沙中,光這過程就要耗去幾個鐘頭,接著牠們就進入長達一小時的昏迷狀態,繼而產下數十顆乒乓球大小的潔白龜卵。 在沙灘上行走了半小時,終於遇見一隻海龜,大夥兒都圍在牠背後(第一 一條規定:不准站在海龜和海水之間)。嚮導輕輕抬起牠尾部,讓衆人輪流瞄一眼牠產下的那堆白卵,此刻黛薇與我都深感欣慰地瞧見卡拉和威利一言不發卻流露出「哇!」的眼神。隨後,一行人再度往回走。到了半路,嚮導舉起屏風隔間,大夥兒遂紋風不動地看著另一隻海龜搖搖擺擺爬過沙地,靜靜滑入暖洋洋的加勒比海,與自己的孩子從此永別。幾個月後,在溫暖沙地裡孵化的小海龜也會努力游入淺海,其中百分之九十五將淪爲掠食者的食物,倖存者就飄洋過海流浪至佛羅里達和委內瑞拉,兩、三年後再游回托爾托蓋洛舊戲重演。我們半夜回到旅社後,卡拉和威利抖掉鞋上的沙子便睡了 ,兩人都沈醉在今夜的大發現裡。

實質接觸

照這敘述看來,咱們第一階段的旅程是否成功圓滿? 一方面可以說是,一方面又不盡然。有時候(例如觀察海龜產卵,或看到卡拉在哥斯大黎加熱帶雨林獲得樂趣和知識),我們的確覺得來中美洲走一遭很値得,但這階段仍存在一些哲學問題,第一大問題就出在我們是和一個心態封閉的團體一塊兒旅遊。不知怎麼搞的,那批人總是盡力避免跟現實生活裡的哥斯大黎加人發生實質接觸。我承認,旅行社號稱這是自然探險,而非會議桌體驗,但我還是覺得跑到一個國家玩了十一天,卻始終沒過任何當地居民,有點兒怪怪的。此行主要目的之一,原是想追求探險經驗,事後卻發現「探險旅遊」的概念多少有些自相矛盾。探險活動理應包含挑戰、意外、危險的成分,上路時,也不應該知道結果。但一般旅遊業者〔甚至探險旅遊業者)卻必須竭盡所能排除危險和意外,他們的職責在於提供一種儘量符合廣告行程的經驗。 不可否認,爲咱們打理這次行程的人員確實善盡其職,而在奧斯卡和米蓋帶領之下,我們參觀的景點也多過自己規劃行程所能看到的風景。再說,探險旅遊原本就比較吸引瀟灑自在型的旅遊伙伴,而不是一發現湯不夠熱、水槽裡有蟑螂就猛發牢騷的那一型人。不管怎麼說,此行終歸是一次經過事先計劃包裝、預先安排好目的地的旅遊經驗。從這層面來看,大家玩得極不過癮,但是黛薇與我仍然慶幸咱們唯有這部分行程是由專家規劃安排,而在安全、合理的考量範圍之內,我們企求的是一種可能遇上不少麻煩、曲折、死路,或錯失不少良機的旅遊經驗,也就是希望去體驗一些旅遊業者極力避免的事物。如果各位問某個哥斯大黎加人:「過得怎麼樣?」而他認爲一切都挺如意的話,他一定回答:「簡簡單單啦。」這正是閣下在哥斯大黎加首都聖荷西機場跨出機艙的時候,當地老百姓教您說的第一句話。簡簡單單過日子,正是我們此行所要追求的,可惜它不是隨旅行社室內設計的行程推銷給觀光客。祝福大家。我們在哥斯大黎加停留了十一天後,就登上一架往華盛頓特區的班機。之所以得去那兒,是爲了轉搭前往巴黎的飛機。不過既來之,則安之,我們趁機花了數星期時間拜訪美國東岸的親戚朋友,順便帶孩子們參觀波士頓和華盛頓的名勝。

衣冠楚楚

諸位也許會想:黛薇與我該不會期待這趟要飛上七個鐘頭,還要帶著三個小搗蛋的越洋旅行吧,可是容我據實稟報:情況並沒那麼糟。咱們福星高照,搭上一架全新波音七七七客機橫越大西洋,坐的當然是經濟艙,不過機上有許多伸腿空間、舒適座位、兒童餐,每個椅背後頭還有小型電視螢幕。那些迷你電視可眞是神賜,飛機一離地,三個小傢伙立刻被錄影帶催眠,個個下巴鬆脫,口水直淌。要是在家遇到這情形,我們常在小鬼們睡過幾個小時以後拿出碰碰車來鬧醒他們,但這招可不能用在飛法國的客機上。話說回來,這倒是我們夫妻打從離家以來首次遇到小蘿蔔頭們沒有鬥嘴、沒踢椅子、沒爬走道、沒灑飮料,也沒嘗試站上折疊式托盤架的室內設計經驗。 全家在戴高樂機場降落以後,拿了行李就走出機場準備坐車進城。眼看我們有六個人加上十一 一個旅行袋,大夥兒根本不知該如何搭乘巴士到我們要去的地點。看樣子,不是得坐一部出租轎車,就是要叫兩輛計程車。這時,我先瞧見一部出租轎車,司機先生留著一撮修剪整齊的小鬍子,還穿了 一套帥氣十足的灰西裝,於是本人趨步向前,只見他正以高盧民族的輕蔑眼神打量本人的牛仔褲和運動鞋。我問,載我們六人到托卡德侯要多少車資。他答:五百五十法郎11合美金一百一十元(約台幣四千元),小費另計。本人雖只到達巴黎十分鐘,還是認爲這價錢太貴,我也端起法國人那副架子,再搬出高中學來的法語說:「太貴了吧,先生。」原以爲他會稍稍減個價,不料他竟嘟嘴聳肩擺明了態度。我只好求他先等我一會兒,然後衝過一整條人行道,想去打聽一下那兩輛程車叫價多少^糟糕,要美金一百二十元,外加兩份小費。搞了半天,出租轎車價錢還便宜些,於是趕緊跑回轎車跟前,哪知司機先生已和兩名衣著光鮮的歐洲大亨完成交易啦,他們搞不好連車錢都沒問一聲哩。司機見我奔來,立刻抬起下巴說:「我給過你機會了 。」態度践得跟一 一五八萬似的。 我聽了忍俊不禁,因爲他那口英文實在法國腔太重了 。接著,我又抬出高中學來的法語說:「先生,總有第一 一次機會吧。」一廂情願以爲他會發惻隱之心,誰知他就這樣載著那兩名衣冠楚楚的主管絕塵而去,我們只好擠進一輛喊價一百一 一十美元的計程車走人啦。四十分鐘後,全家站在喜達亭公寓旅館,是黛薇在旅遊指南的偉大發現之一)門外。我們以一般法國旅館住房費一半的價錢,租到兩間設計臥室、一間擺著折疊沙發的小客廳,和一間簡式廚房。這小公寓乾淨舒適,地點也好11位於格調高尙的十六世紀住宅區中心地段。進了公寓,大夥兒扔下袋子,沖了個澡,補眠三小時,下午才有無力地起身,前往巴黎市區一線大道溜達溜達。

淒厲的鳴叫

話雖如此,我們並無太多選擇,因爲替咱們規劃行程的那些傢伙已然自作聰明地決定,要讓我們從一座鄕間小機場飛往托爾托蓋洛,如果現在下飛機,不就擺明本人膽小如鼠了嘛。說是這麼說,當米蓋要求我們將行李減至十公斤的時候,本人還是嚇得倒返了兩步。我意思是說,有誰當眞希望坐上一架多個幾公斤或少個幾公斤,就會改變飛行狀況的鐵鳥去旅行?另外,本人也不禁注意到那鄕下小機場根本稱不上眞正的機場,裡頭只有一架十六個座位的螺旋槳飛機,還有一條勉強可充當跑道的柏油路,除此而外,不見任何令人聯想到現代航空旅遊的常備辦公桌設施。這麼說並不意味本人想念那些X光檢查機和排在櫃臺前的長龍,但總要確定有沒有塔台、雷達,或任何能夠預防墜機事件的設備吧。 我們在一片綠林和農田上空起飛。儘管本人憂心忡忡,飛機依然十分順利升空,不到一 一十分鐘,大夥兒就欣賞到蔚藍的加勒比海,沿岸盡是高大的棕櫚和白淨的沙灘。隨後,飛機順著托爾托蓋洛河降低高度,在海邊林地闢出來的一座小機場著陸。一陣尖銳的聲音響起,飛機隨之顫動,機輪終於煞住。大夥兒跨出機艙,馱著行李穿越跑道,經過一片棕櫚樹林,來到一艘老式平底船〈船外裝了個打得水花四濺的馬達)前,再坐船橫渡那條鱷魚成群出沒的寬闊河流。 上了對岸,我們瞧見一家令人憶起夏日營地的簡陋客棧。、從外表上看,這客棧彷彿要被狂風吹跑,建造者顯然也不熟悉直角概念。不過,目前抱著苦行僧心態的我倒很高興發現一個空調、電話、電視、收音機、小吧檯一概付之闕如的地方。這家客棧最獨樹一幟、最教人欣喜的特色,就是沒有停車場和任何進出車道,汽車、卡車、普通輪子全無用武之地,這反而給托爾圖佳客棧營造出一種古意盎然的吸引力,恍如置身英國作家葛拉漢,葛林所寫的小說中。看來,我們已經拋開文明,可以喘一 口滌淨心靈的大氣嘍。 依照計畫,咱們第一段行程是要乘船進入沿海雨林區。吃過一頓豐盛的午餐,全隊人馬就回到把我們從機場載來此地的平底船。船兒逆流而上,河面漸行漸窄,河水由泥褐色轉爲醬黑色,四周林木貼近,掩蓋了深灰色的天空,吊掛在岸邊的蜘蛛網與我們頭頂只隔數十公分,網上還有長相可怖的黑蜘蛛守著,河畔偶然傳來老鷹尖銳淒厲的鳴叫、吼猿深沈瘠啞的咆哮,劃破了炙熱凝重的空氣。衆人乘船噗噗噗地溯河前進,一些電影畫面不斷閃進我的腦海。先是《非洲皇后號》 ,繼之是《現代啓示錄》 。起先還覺得把這趟小規模探險和精彩電影片段聯想在一塊兒挺浪漫的,接著就想到通俗文化(即使是優良通俗文化)已經如此徹底滲透到我們的生活裡,以致於大家在面對新辦公家具、新奇遇的時候,無法不立即拿電影或電視裡看到的事物來做比較。

慘不忍睹

果不其然,咱們走了 一個鐘點路程後,老天就張了大口 ,不但把衆人衣裳淋得濕透,還把那堆岩石搞得像……呃,泡在水裡的石頭那樣滑溜。要不是有司機奧斯卡幫忙,本人恐怕還背著盧卡斯在岩漿堆裡摸路呢。現在,奧斯卡的特長除了千里眼,還要再加一項「矯捷如山羊」,因爲下山的時候,他幫我背著盧卡斯走了至少一半路程。 那天下午,我們發現另一個比較愉快的方法來觀賞火山景觀。原來山腳下有個叫塔巴康的貿協溫泉度假山莊。這裡設有五座煙霧瀰漫的游泳池,池水熱度來自阿雷納火山內的熔漿,其中面積最大、水溫最熱的池子有條兒童專用的長型滑水道,還有個大人專用的夏威夷式水上吧檯。黛薇與我靠在生了青苔的陳舊吧檯一面慵懶地啜飮瑪格麗特雞尾酒,一面觀看火山噴出熱氣和灰塵,火山口大約每隔半小時就迸出一些體積頗大的岩石,日薄西山的時候,火紅的岩漿便緩緩流下。兩人當時的心情眞可說是愉悅、騷動兼而有之,不過我倒認爲該用「頹廢」一 一字來形容。總之,咱們站在一座活火山下的游泳池裡暢飮雞尾酒那副德行,要是教在地震斷層線上住慣的加州人看了 ,恐怕會認爲這對男女未免太囂張了吧。 我向來不懂今日龐貝城居民何以能夠如此高枕無憂,現在總算明白其所以然了 。要是有人說:「咦,維蘇威火山現在好像活動得很厲害耶。」旁人大概會說:「安啦,馬可斯,再來一杯『瑪格麗特』吧。」我們在哥斯大黎加停留的最後一站是托爾托蓋洛國家公園。這公園位於一片幾無人煙的狹長海岸地帶,也是加勒比海西岸碩果僅存的兩個大綠蠟龜上岸產卵的地點之一,公園即由此而得名。正是西班牙文的「綠蠕龜」)儘管通往該地的哥斯大黎加公路路況相當慘不忍睹,但是一過了這兒,路況就不是問題了 ,因爲阿雷納火山和托爾托蓋洛之間不管到哪兒都不見公路的影子(托爾托蓋洛和任何地點之間也都是如此)。想去這片國家公園,只有兩種方法:驅車至加勒比海邊的麗夢港?租船,或搭乘輕航機飛越崇山峻嶺,到旅館附近的小機場降落。我們若是不搭飛機,有幾個正當理由,第一就是離家以前母親特地來電提醒:「兒子啊,我知道你們打算去世界各地旅行一段天才曉得要多久的時間,還想去印度、非洲他什麼鬼地方,我也明白你們是情非得已才帶著幾個孫子離開我們一年多。不過,你可得答應我一件seo大事:千萬別搭小飛機去第三世界國家。」接著她就講了個故事,說到有對和我們一樣年輕的夫妻檔遠赴非洲旅遊,後來男方母親前去探望,赫然發現媳婦墜機身亡,遺體慘遭一群獅子啃光,而她搭的正是小飛機。

不祥之氣

上回我們和旅行團那票勇闖雨林的遊客分手之後,他們都僥倖躲過了蒙提維地蝴蝶園裡的嬉皮昆蟲學家,沒讓這可惡的傢伙在一時疏忽〈但不懷好意)的情況下,把生之奧秘洩露給大夥天眞無邪的子女知道。當我們也身手矯健地閃過這顆子彈時,已經到了午餐時間。 表面上看,咱們光顧那家臭氧殺菌的老闆也和本人一樣對性事抱持審愼態度,因爲前門內側吊了個寫著「本店禁掛色情圖片」的告示牌,可是這話多少有些不符實情,原因是它旁邊正掛著一份寬六十公分、長九十公分的啤酒廣告大月曆,裡頭盡是眞人大小、穿著比基尼的女人照片,而且臀部都向著鏡頭。不過這館子的午餐倒是美味可口 ,卡拉還提高嗓門朝聚集在那兒的觀光客和當地人宣佈:「這墨西哥菜味道眞棒耶!」吃過午飯,下一站是阿雷納旅社。此處鄰近活動頻繁的阿雷納火山 ,如果叫鳳頭卡拉鷹從蒙提維地直飛火山,距離僅四十公里,而我們這群坐著遊覽巴士的乘客,卻得在車上唧唧嘎嘎耗費四個小時先跋涉一百五十多公里路,再穿過一個山隙才到得了 。看樣子,哥斯大黎加人非但不肯浪費錢財購置軍備,連修補道路這檔事兒也不大理會,害得本人一路上膀胱險些憋不住。 我們的旅館房間可以眺望阿雷納火山美景,這座遠近馳名的火山曾於一九六八年爆發過,當時約有六十至八十人喪生,兩萬頭牛橫死。我們抵達當天,看見那一、兩千公尺高的火山錐隱約浮現在一片樹海上方,散發一股不祥之氣,四周還籠罩著薄薄的白雲,頂上也冒著鐵灰色的濃煙,大約每半小時就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轟隆聲。入夜以後,我們還瞧見一層層閃閃發光的橙色岩漿黏呼呼地從火山錐旁流下來,其景有如老片《金剛》,本人還妄想隨時看得到女主角逃出叢林哩。基於前次卡拉和威利十分順利地通過危險四伏的雨林,這回我們決定碰碰運氣,打算次日早上闔家〈包括兩歲的盧卡斯)一同上火山去。大家走過老熔岩地帶,爬上火山錐腰部,行經那片冒著蒸汽的玄武岩之際,本人忽然興起一個天然酵素念頭:此刻若是來場火山大爆發,要火葬可方便嘍。奇怪的是,旁人似乎一點兒不擔心。舒舒服服坐在家中的各位也許會想:帶個兩歲小娃兒走四、五公里羊腸小徑,穿越一大片歪七扭八的熔岩堆,可眞是挑了個不怎麼理想的去處……想得有理。說眞的,我也不知道當初咱們打的是什麼主意?而此刻除了眞有火山爆發外,唯一能讓情況變得更糟的,就是遇上暴,風雨了 。

鳥類和蜜蜂

本想趁這千載難逢的機會找位飛蛾專家討教一個讓我困擾多年的問題:蛾類爲何都要盲目撲向燈泡?可是很遺憾地要向諸位報告:這名熱帶昆蟲學家固然博學多聞,卻提不出令人滿意的答案,只講了個假設成分頗高的故事,說飛蛾本來是藉月光飛行,後來看到另外一種發光物體,就被搞迷糊了 。黛薇信以爲眞,我可不信。不過,這位仁兄倒是很瞭解蝴蝶的性生活。我們參觀蝴蝶園的最後一項活動,是討論蝶類的生殖過程,內容可以劃入電影分級的保護級,只差一點兒就是限制級。當這位昆蟲學家拿根細棒輕敲掛圖問大家:「蝴蝶過性生活需要哪三個條件?」的時候,咱們家三位小天使全都,仰著小臉站在第一排。 從某方面看,讓孩子們從昆蟲專家那兒認識鳥類和蜜蜂的關係,或許還說得過去,但我實在不希望把生命奧秘的線索提供給卡拉和威利的人,是哥斯大黎加偏遠叢林裡的一名年輕嬉皮昆蟲學家。好吧,如果要我從實招來,我得承認:本人壓根兒不想讓他們知道任何線索。威利現在七歲半,卡拉也快滿九歲了 ,料想此行結束以前,我們搞不好還得找個時間跟他們談點兒性教育。雖然我的理智告訴我,他們年齡已經夠大,可以面對這種事兒了 ,但問題是我無法掌握他們的理解程度,因爲事情鐵定會演變成下列情況:一、孩子們會知道嬰兒是怎麼製造出來的。孩子們一定會大驚小怪(譬如問:「他把什1西插進哪裡?匕。二丁孩子們會想起他們也當過嬰兒。四、父母在孩子們心目中的形象會被擾亂。 目前,卡拉和威利碰到這種事兒起碼都還懵懂無知,所以本人一聽那magnesium die casting專家問道:「蝴蝶過性生活需要哪三個條件?」脖子就涼了 一截,只好立刻打斷他。「對不起,」我說,「我們當中有些人還不十分瞭解完整的『性』觀念,您瞭解我的意思吧。」「噢,我懂了 。」昆蟲學家若有所思地看著幾個孩子說:「唔,既然如此,我就這麼說好了 。這種蝴蝶最有趣的地方,就是公蝴蝶在插進牠的,嗯,管它是什麼,牠插進母蝴蝶的,呃,你們知道的嘛,爲了防止其他公蝴蝶……我們可以講『交配』嗎?可以,謝謝,我們可以……預防別的蝴蝶跟這隻母蝴蝶交配。」眞了不起,此君居然能在不使用任何關鍵字彙、不洩露任何天機的情況下,把蝴蝶的性生活稍加解說了 一番。幸虧有他,黛薇和我才能在兒女眼中維持純潔形象。再會。

雙雙笑翻

當一行人返回森林步道入口的詢問處,發現有個長相奇特的動物等在那兒的時候,孩子們更是心花怒放。那是一隻產於南美洲,長了 一條毛茸茸的尾巴和一個又尖又長的鼻子,外觀類似大型浣熊的野生動物,正式名稱叫長鼻浣熊〈又稱赤豹〉,但盧卡斯(他已前來與我們會合)喊牠「長臉兒」,大家也就一直這麼稱呼。「長臉兒」是個半野蠻半溫馴的小乞兒,牠把咱們家小鬼一大半午餐都給討光了 。不過,只要三個小不點對這隻動物感興趣,我們就覺得中美洲之行値回票價了 。翌日清晨,我們再赴雨林健行。卡拉和威利認爲這次aluminum casting的地點,是森林步道旁一家鐵皮搭成的小咖啡館,屋子雖然簡陋,屋後卻住了 一大群〈共三十來隻)厚著臉皮大啖垃圾的長鼻浣熊。試想,要是其中一個小乞丐能迷住咱們家孩子的話,所有浣熊會幹出什麼好事來。 長鼻浣熊一聚集,就以尖銳嚇人的叫聲進行溝通,若是有人因此被誤導,傻呼呼地把食物扔進浣熊群中,那尖叫聲會再提高到令人發狂的地步。這票浣熊起先還十分害羞,集體小心翼翼地躲在鐵皮屋後窺伺,接著幾隻年紀大點兒的就爬到空地上,最後三十幾隻全數慢慢現身,並以後腳站立的姿勢忝不知恥地伸出前腳來討東西吃,還很有組織地把衆人給圍住。這時,咱們有位團員來自南達科他州、名叫艾倫的年輕人^竟毫不考慮後果,剝了些牛肉乾扔進浣熊堆中,這一來可就天下大亂了 。那些浣熊爲了搶奪牛肉,不惜彼此叫囂,扭打成團,互勒脖子,牠們抱住艾倫的背,還爬上他的大腿把爪子伸進他口袋,艾倫只好將身上牛肉乾悉數奉獻給牠們。等牛肉乾告罄以後,艾倫回到森林步道,後頭還緊跟著一群窮兇惡極的長鼻浣熊。卡拉和威利見狀,雙雙笑翻在地上。另外一個深得孩子們歡心的地點,是附近的蒙提維地蝴蝶園( 。那兒眞是一座道地的昆蟲動物園,除了蝴蝶,還有活生生的毒毛蟲、長得像細樹枝的竹節蟲、體型巨大的獨角仙,以及許許多多陳列箱,箱裡滿是終將蛻變成美麗鱗翅昆蟲〈即蝶類、蛾類)的繭和蛹。 這蝴最吸引人之處,是一堵面積三平方公尺的素面白漆牆,牆上有die casting高科技大燈泡照明,正前方不遠處立著一扇裝了拉簾的大門。黃昏一到,園裡的昆蟲學家就拉開門簾,打開紫光燈,立時便有一大批種類繁多的飛蛾從四周林地飛來。黎明時分,他們又拉上簾子,一場生動的飛蛾秀也於焉展開,現場可見數百隻各種形狀、大小、顏色的飛蛾,有些大如手掌,有些小若指甲。卡拉最喜愛一隻飛蛾會在有人碰牠的時候裝死,就算輕輕被擦到,也即刻像枯葉似的從牆上落下,然後停在原處等個幾分鐘,直到危機解除。

美不勝收

除此之外,這路上也帶有某種危險成分。將要出發之際,米蓋就加強語氣警告每個人〈尤其是孩童):沒有事先徵求他的意見以前,不可食用任何野莓,也不可觸摸任何植物或昆蟲。這雨林顯然佈滿了有毒動植物。據米蓋說,鮮紅或鮮黃色的花朵、野莓和昆蟲毒性特強,那鮮豔的色彩就是要警告鳥類和動物切勿接近。可想而知,這些顏色肯定對兒童造成翻譯公證效果,我們便在出發前先訓練卡拉和威利注意此類危險。「好啦,」我說:「如果你們看見一隻紅色或黃色的蟲子,該怎麼辦?」「不能摸。」卡拉和威利異口同聲答。「要是看見一顆紅莓子呢?」「不能碰。」「還有昵……」「不能吃。」「假如你們碰了 ,會怎麼樣?」「起疹子。」「要是吃了 ,又會怎麼樣?」「會肚子痛得死翹翹。」答得好,咱們可以上路了 。 諸位是否以爲孩子們大概會覺得參觀一座巨大的活火山才刺激,跑到一條泥濘不堪的叢林小徑健行七公里卻是災難?本人正巧做如是觀。此種想法當然是大錯特錯,因爲卡拉和威利這回竟然成了狂熱的探險家,非但認爲那濕答答的雨林和一窪窪的泥潭充滿了驚奇,也很高興見到森然矗立的巨樹,水花四濺的瀑布,綠竹、蕨類、黃蘗繞境的林中水塘,還發現結滿熟透紅豆的咖啡和燈籠大小的香蕉花。米蓋向他們說明附生植物如何攀附在樹幹上,再從四周空氣中吸取養分,還告訴他們那些會纏死其他植物的爬藤植物如何將藤蔓盤繞在健康的樹上,再慢慢包住這些樹。 我們沿途也看到身長十五公分的黃黑條紋毒蜈蚣,數百隻擠成一團僞裝毒野莓的紅色小蟲,還有一群扛著尖碎葉的小螞蟻,那些碎葉的體積都有牠們身體的十倍大。卡拉在學校裡學過切葉蟻的相關知識,便告訴所有團員這些螞蟻如何把樹葉扛回地道做成大量堆肥,再讓堆肥長出可供牠們食用的菌類。兩個小傢伙〔尤其是卡拉)天生對雨林有種親切感,當他們毫無怨尤地全程走完這條處處是水潭的小徑後,黛薇與我都跌破了眼鏡。此行最後一段山路出現了幾幅美不勝收的奇觀,首先在中美洲分水嶺中央山脈陡峭的山脊登場。大夥兒驟然從林間探出頭來,乍見自己站在一座陡峻的懸崖上,腳下是一道青翠碧綠的叢林深谷,眼前數公尺處可見一大片連綿不盡、稀稀疏疏、隨風飄動的白雲,它們正以三十多公里時速從我們身旁閃過,恰似一條浮雲築成的翻譯公司,孩子們乍見這自然景象,都大呼過癮。

環球旅行

我們之所以到此一遊,正是想看看哥國境內純樸原始的海灘、高聳入雲的火山、植物茂密的熱帶雨林。由於拯救雨林近日成爲美國小學相當熱門的話題,黛薇和我都認爲以一趟叢林之旅拉開環球旅遊的序幕,對咱們家孩子再適合不過,而且我們的行程只有這部分委託旅遊專家安排,所以心想大概可以藉此順利跨上旅途。總之,當初算盤是這麼打的,現實關鍵字行銷情況卻沒想像中如意。我們上午十一點從舊金山起飛,中途在墨西哥市休息了五小時,直到翌日凌晨兩點才抵達咱們預訂的哥斯大黎加旅社,地方又小又不怎麼起眼。進門的時候,黛薇與我精神都相當萎靡,三個小蘿蔔頭反應也非常遲鈍,一聽値夜服務人員說他只能給一行六口 一間雙人房加一間單人房,大夥兒臉都垮了下來,而那位只講西班牙文的服務員仍一味堅持沒別的房間,還說我們應當好好把握機會。 我簡直不敢相信有人會搞出這種飛機來,這可是咱們「三百六十五天環球旅行」的頭一夜啊,沒想到預約的房間已先泡了湯。幸好黛薇西班牙文說得挺溜,她斬釘截鐵表示我們每人都需要一張床。經過了 一小時熱熱鬧鬧的對話內容我大半聽不懂11咱們總算霸佔了這家旅社的員工宿舍。當然,這時已近凌晨三點了 。早飯七點開動,咱們這一家子與旅行團其他成員共進早餐的時候,幾乎沒人擠得出好瞧見眼前什麼樣的家庭組合都有。可想而知,黛薇的心思完全不在我身上,對她來說,帶著小盧卡斯站在一座活火山邊,無異於置身一場驚魂懾魄的現實惡夢,因此她多半時候都緊摟著盧卡斯,只要一放他下來,就把拴在他身上的皮帶使勁纏在手腕上,我眞怕她手部的血液循環就快勒斷了 。 卡拉和威利乍見這自然奇觀,都覺得無聊透頂,就和去大峽谷時同一個德行。兩人虛應故事地在火山口邊看了幾眼,便立刻四處搜尋更好玩的事兒了 。我要卡拉告訴我她對這火山的感想,她就說:「很好啊。」一副每天放學回家的路上都看得到這種景觀的口吻。說來教人難以置信,不知是什麼理由,這兩個小傢伙喜歡拉斯維加斯賭場裡那個假火山的程度,似乎有勝於眞火山。我們重新上了巴士以後,黛薇先把盧卡斯綁回座位,才放心地大舒一 口氣,小蘿蔔頭們也打著呵欠再度進入夢鄕。 隔日清早,大夥兒準備健行三小時穿越蒙提維地雨林保護區 。看來,這將是一趟漫長辛苦的網路行銷路程,我們遂把盧卡斯留在旅社,交由貝蒂照顧。不過,既然這次專程前來哥斯大黎加的目的,是想讓卡拉和威利一睹雨林廬山眞面目,我們還是決定帶他們一起上路。不料才走到四周環繞參天巨樹的森林步道入口 ,天就已飄起細雨,林中小徑頓時化作一灘又一灘黃濁的大水潭。這下可好,卡拉和威利不但得走上七公里遠路通過森林,還得在雨水和泥濘中邁進。